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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飯! (2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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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意承認自己這點又當又立的齷齪心意,什麽活兒都是別人幹,幹不好就是別人的錯,你們只管端坐,有儀態有氣質,容人又懂禮——”

關清用鼻子輕哼:“臉是不是太大了點?”

“打量我們關家好欺負是不是!”

說到最後,關清柳眉倒豎,拍了桌子。

媽媽臉色一變,明顯不高興了。

這位一副口舌也太厲了!

“大小姐尚在閨閣,還是註意些言行的好,若親家老夫人聽到不好的話著急,急急過來,出事了怎麽辦?”

情況緊急,媽媽也想不到更多的方向,還是拿年齡婚事說事。

關清自然不怕,這麽多年了,這件事對她來說就是小兒科,半點傷害不著,還能慢悠悠反擊:“喲,開始編排我了?以仆議主,這就是江家家風,江家的尊卑之道?”

其實媽媽說出嘴就後悔了,心內直嘆糟糕。

她今日怕是被一個小姑娘用話術套住,急了!

“不是我說,就憑你?”關清下巴微擡,哪怕並未身穿華服高冠,也像個女中王者,“你這下仆身份,還敢妄想讓我祖母出場?就是您家老夫人過來,也得看我祖母高不高興,願不願賜見!”

見媽媽楞住,關清眉目清靈,氣質婉素:“這是不信?也沒關系,我關清的底氣,用不著誰信,你只管做,看我會不會怕半分!”

“我今兒個還把話給你撂這,我這妹妹年輕,不懂事,”她指了指關蓉蓉,“你家夫人太太可不是不懂事的,今日這一出,耍給誰看呢?”

關清往前兩步,逼近那媽媽:“不錯,關蓉蓉是進了你江家門,生是你家的人,死是你家的鬼,但好歹,她身上有我關家一份骨血。她過的好不好,順不順,都是她自己選的路,她自己受著挺著,我們不多問。但她若是被人肆意欺辱,紅顏命短——我關家這身血,可也是熱的,濺死個把人,拖垮個把家族,也算不得什麽大事!”

這一席話擲地有聲,宋采唐幾乎要拍手叫好了。

關清太帥!

護短到骨子裏了!

她一向不喜歡關蓉蓉,看不上她那做派,日久不見,也不見得有半點思念牽掛,可她還是願意站出來護著關蓉蓉。

不管關蓉蓉多麽討厭,也是姓關,只要沒有殺人放火,罪不可赦,調|教欺負,都只有關家的人來,別人不行!

關清這番雷霆表現,讓廳堂整個安靜下來。

這廳中唯一會著的主母張氏,眼眸微垂,沒有說話,甚至連手上的茶盞都忘了放下。

關清竟然願意這樣護著關蓉蓉……

這麽些年,她竟一直沒看透這個死丫頭麽?

這死丫頭到底怎麽想的,為什麽跟她做了這麽多年的對!

一時半會兒,這個問題肯定是理不清的,但別人如此硬氣護她女兒,她不可能拆臺。

張氏動作頓了一下後,繼續慢條斯理的喝茶。

關清這些話放的太狠,幾乎把江家的遮羞布全部拽下來,就差直接指著鼻子罵了,話傳出去可怎麽好?江家名聲還要不要了!

江家媽媽根本沒想到,不過一個小小商戶家,竟然讓她碰到了這種難解局面!

可對杠,剛剛試過了,對方牙尖嘴利,還是主子身份,她不撒潑罵街肯定幹不過,但要真撒潑罵街,對面小姑娘面嫩掛不住,江家名聲也不夠她毀的!

這媽媽也是個能人,當下沒想到必勝的對敵之法,幹脆眼皮一翻,裝暈。

苦肉計,扮弱一招,在哪都吃的香。

這樣她被擡出門,說起來是被關家大小姐給欺負的,名聲壞的可不是她。

看到人演技了得,狠狠摔到地上,都不帶喊疼的,關清發了個白眼,看向張氏。

她沒說話,意思卻很明顯:怎麽著,你來還是我來?

張氏不可能讓關清搶了她的主母職權,而且這是也江家,她女兒的事,當下做急切狀,招呼旁邊站著的丫鬟仆婦:“還楞著幹什麽?快點把江媽媽擡到廂房休息啊!”

這樣把人擡出門是不可能的,關家要臉。

這邊迅速規置,大廳人員一清,驟然安靜。

關蓉蓉咬著唇,深呼一口氣,走到宋采唐身邊,猛的拉住了她的胳膊:“宋采唐!你到我家我從沒求過你,就這一次,就這一次好不好?你搭把手,幫我這個忙,放過我公公,行不行?”

宋采唐低頭看向緊緊攥住自己,發白的顫抖的指尖,輕輕嘆了口氣:“你這又是何苦呢?”

關蓉蓉眼角赤紅:“你只說幫不幫我!”

宋采唐搖了搖頭:“這種忙,我幫不了。”

關蓉蓉蓉蓉顫抖的放開她,眸底有些絕望,聲音裏帶著哭腔:“……不幫……怎麽辦?我以後……可怎麽活?”

她之前從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錯,一直雄心萬丈,覺得不管怎樣都能過好日子,這種眼花繚亂的富貴日子,是她自己求來的,從沒想過會後悔。

可與人為妾,身後沒了母親,獨自一人在外姓的後宅打拼,各種艱難……

世情教會了她很多事,可惜晚了。

她只有一條道走到黑。

“我現在已經沒有路了……”她瞪著宋采唐。

“所以,”宋采唐看著他,目光安靜,“你還要把娘家人得罪幹凈麽?”

江家不能立足,若娘家也不容,才真是沒有路。

關蓉蓉一怔。

宋采唐借著她楞神的工夫,退開兩步,離開她的身邊範圍,一邊往外走,一邊看向窗外的亭亭身影:“我與大姐還有話要說,告辭。”

大姐……

關蓉蓉看向關清。

這個女人的背影很瘦,肩也不夠寬,可挺的筆直,一點也沒有女人的柔軟弱勢。

裝模作樣,她最討厭她了。

可不知道為什麽,看著這個最討厭的人,關蓉蓉眼睛模糊,熱淚滾了下來。

……

關家這邊熱鬧著,趙摯那邊卻很冷清。

江紹元不配合。

他一改之前態度,冷漠無言,不管怎麽問都不說話,急了就一句:有本事你們查!把證據甩我臉上!

無果。

不過這也沒關系,線索總是要一點一點查的,打臉就打臉,他們又不是沒幹過。

趙摯一點也不挫敗。

正好,有一件之前查的事,有了結果。

關於水銀。

本次連環兇殺案,並非只有找到的這幾具屍體,深查之下,又發現了三次疑似水銀中母的痕跡。

丹砂中含大量水銀,煆燒可提純,但生成的水銀容易揮發,並不好收集,幹這活兒的人也很容易中毒。慢慢的,大量實踐經驗裏,有人掌握了密閉制作技巧,更高效,更安全。會這種秘技的人並不多,行業中佼佼者都能叫得出名字,查得出籍貫,趙摯廣布網羅,很快篩選出一個人。

就是汴梁本地人,姓令,叫令敏方,祖孫幾代單傳,都是幹這個的。密技再安全,也難免遇到意外,令家人命都不太長,令敏方是最後一代傳承人,死於十八年前。

他死的時間很微妙,正好是北青山剿匪那一晚。

他之死後,兒子跟著失蹤,不知下落。

趙摯心中存疑,親自過往探查,問詢當時的街坊鄰居,尤其確定了令敏方孩子的性別,確認是兒子麽?

他這一問,大家都楞住了,說您要這麽問,還真就說不清了。

令家密技特殊,一不小心很容易中毒傷身,為了不影響到別人,他家一向自律,很少與外人交往。說令敏方的孩子是兒子,是因為每次那孩子出現,穿的都是男裝。

小孩子未二次發育時,相貌都是青澀清秀,瘦瘦的,聲音不尖也不會太低,不扒衣服,誰能真的就認定性別了?

而且大家接觸都不深,和令家沒什麽來往,不敢拍胸脯打包票。

……

溫元思這邊,也遇到一樁難事。

他被陵皇子攔住了。

陵皇子相貌很像皇上,臉特別方,下巴特別寬,好在他年齡尚輕,未及弱冠,人又瘦,體型修長,看起來頗有幾分皇室風流。

他站在溫元思身前,微笑晏晏:“連環兇殺案,辦的怎麽樣了?”

溫元思不知這偶遇是否真的偶然,面帶微笑,回答得中規中矩:“正在流程進行中。”

陵皇子挑眉,往前湊了湊,聲音還可以壓低了,好像在說什麽悄悄話:“這兇手,找到了麽?”

溫元思束手垂眸:“官府還未掛出告示。”

陵皇子:“那證據線索呢?夠不夠足不足?”

溫元思聲音徐徐:“有人覺得有就是足,有人覺得必須所有集齊才叫足,還望殿下不要怪下官多思——殿下說的,是哪種?”

陵皇子挑眉,手中扇子刷一下打開,遮了半張臉,低低的笑了:“溫大人好縝密的心思。”

他問命案,問了三個問題,都很直接微妙,溫元思看似答了,答得很幹脆,其實什麽重點都沒說。

溫元思眼觀鼻,鼻觀心,微笑輕語:“殿下謬讚。”

“不過——”陵皇子轉著扇子,眸底有精光閃過,“本皇子最欣賞謹慎的人,如果謹慎又聰明,更加拒絕不了。”

他直直看著溫元思:“你跟著趙摯混,覺得會有前途?”

“殿下此話何意?”溫元思似乎十分驚訝,眉目肅正,“下官只是盡職辦案,為君盡忠,為國盡心,斷不敢拉幫結派,結黨營私!”

陵皇子臉上笑意更深。

把話題拔高到這份上,是想堵他的嘴,還是——彰顯自己的品格端行?

陵皇子向來越挫越勇,溫元思挑剔了她的興致,他便不會放過,直接問:“溫大人覺得太子如何?”

溫元思面色更加嚴肅:“下官不敢妄論儲君!”

陵皇子等的就是這句話,他手上扇子一轉,指向自己:“那你覺得本皇子如何?我、許、你、論。”

溫元思:“殿下天家貴胄,龍章鳳姿,自是尊貴。”

還是沒用的話。

陵皇子心裏門清,也不指望一回能怎麽樣,點點頭,微微笑道:“聽說李老夫人與皇後娘娘早年有些齟齬,關系不怎麽好……我願從中周旋,解了這個結,溫大人意下如何?”

溫元思怒了。

他父母去的早,是祖母把他帶大,受苦頗多。有人若想對付他,他從來不怕,可若想對他祖母不利——

溫元思天生好性子,在李老夫人教導下,溫謙雅端,頗有君子之風,心裏在生氣,表面上還是看不出來。

陵皇子也沒逼他答話的意思,自己就接著往下說:“溫大人不要誤會,我只是太欣賞溫大人,起了惜才之心,沒旁的意思。”

“這個連環兇殺案鬧得這麽大,全汴梁城都知道,我也極感興趣,若有進展,還請溫大人給個面子,跟我互通有無。”

說到這裏,他眨了眨眼,語氣輕快:“我並不插手案子,只是想知道點消息,並不為過吧?”

“之前的話,不著急,溫大人可慢慢想,有決定了,知會我一聲。”

陵皇子似乎並不在意溫元思的回答,顧自把話說完,就走了。

溫元思目送他背影遠去,眼睛慢慢瞇了起來。

為何……

一個皇子,會對這個命案感興趣?

287.坐談分析

這次的連環兇殺案很不一般。

你以為它是某個男人心裏有疾病, 專門憎恨獵殺女子, 結果出現了男性死亡死者;以為它是因為競爭, 利益,與鹽運私情捆綁在一起,結果所有的受害者似乎都與青樓女子有關, 圈子跳不出去;以為是有人深愛這個女子,心理敏感壓抑, 做下了這許多事, 結果, 它又與十八年前的事, 通敵叛國有了牽扯。

水越來越深,越來越看不到底。

趙摯幾人一直沒有停,盡著自己所有努力, 挖掘更深層次的信息和線索, 慢慢的, 好像窺到些東西,又說不明想不清。

這種時候,就需要集思廣益了。

再一次,午後暖陽相伴,清幽淡茶手邊,四人圍桌而坐,面目肅然。

“先說死者, 目前我們知道的, 除了兩個女性, 多多少少都和鹽運,叛國者的金銀通道有關。”趙摯目光環視一圈,先行開場,“特殊的機關盒和機關圖,重大的貪汙受賄金額,金銀的隱秘消失,查無所蹤,都能說明這個問題。”

溫元思探查方向與他相交,點了點頭:“大部分死者能尋到相關證據,小部分尋不到,但此疑點,每個死者都逃不掉。”

所以一定有證據,只是暫時沒被找到。

趙摯:“而這些相關證據明顯的死者,同時有清晰的線索痕跡,曾被鷹衛盯過。”說到這裏,趙摯目光暗了一暗,“只有痕跡,沒有後續。”

這樣引發的思考就很明確了。

鷹衛做事不可能虎頭蛇尾,發現了不辦事,要麽,是這件事深查後失去了價值,沒有再擴大深挖的必要,要麽,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做什麽,就被敵方發現,滅了口。

這件事微妙至此,與通敵叛國有關,怎麽會沒有價值?

而要能滅他們的口,敵人更加不簡單。

未必是本案死者本人,很可能是這個組織的頭,整個通敵叛國線路裏最後的人。

這就很可怕了,敵在暗,我在明,我不知道敵是誰,敵卻對我知之甚深……

“那個……”祁言猶豫半天,弱弱舉手,問了一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,“我小叔叔,是鷹衛麽?”

小叔叔在他印象裏是個極好的人,所有好品質都擁有,他雖不知道小叔叔可能一直在做危險的事,但他不能相信小叔叔是壞人。

問出這個問題時,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。

宋采唐和溫元思對視了一眼,心內觀感相似,這個問題在她們二人心裏,其實也有了答案。

前前後後這麽多案子裏,她們最知道所有真相,所有信息線索,所有重心,景言卷進案子的方式和深度,除了這個,再無其他可能。

但事關機密組織,皇上獨有的鷹衛組織,哪怕猜到,也不好主動問。

趙摯目光滑過三人,良久,點了點頭:“沒錯,景言是鷹衛。”

這個問題他已經請示過皇上,過世的,與本案有關的鷹衛,可以小範圍,象征性的解釋。

“除了他,還有一個人也是。”

趙摯看著三人,指尖敲打在桌面:“藺飛舟的案子,還記得麽?他通過呂明月,各種汲汲營營要尋找的人,十八年前北青山上,幫過谷氏一把手的人,也是個鷹衛。”

祁言嘶了一聲:“那個鷹衛——”

趙摯:“他年紀略長,於藺飛舟有養育之恩。”

溫元思偏頭:“這個人,現在可還在?”

“去世了,”趙摯搖了搖頭,“十八年前那個晚上,他就犧牲了。”

宋采唐目光微閃:“那他身上和景言一樣的標記,就是鷹衛組織的身份標識?”

這個問題算是問到了點子上,只是讚賞的看了她一眼:“不是。”

如果是,倒還簡單了,偏偏不是。

“所以——”溫元思瞇眼,“這個通敵叛國的人,十八年前就開始有組織有行動了?”

有標記的,就是他們要殺的人!

祁言眼睛瞪圓,差點捂嘴,那這夥人也太厲害了吧!逍遙了十八年,得吞掉多少金銀!

趙摯:“這一點,未有任何跡象證明。皇上那裏,也不能查證。”

宋采唐就明白了:“十八年前這個人可能開始滋生心思,卻沒有動,北青山一夜後,大約發生了什麽意外……這才動了。”

皇上窮全部權利力量都不能查證,結果只有一個,十八年前,應該還沒出事。

殺景言的標記,是這些人幹的,但與藺飛舟有關的這個鷹衛身邊的東西,大約只是巧合。

但在這件事上,證據不足,這麽討論不知要討論多久,宋采唐果斷拉回話題,繼續關註兇殺案:“還是那句話,兇手殺人肯定有動機,死者群體的共同點,我們找到了,可以順著分析——為什麽他們必須得死?”

祁言率先找到一個方向:“這群人這麽壞,做事機密又陰狠,可能兇手的家人對他們來說是麻煩,清除了?”

有時候甚至不用窺探到秘密,只要離秘密很近,壞人就會心虛的動手。

兇手為家人報仇什麽的,再正常不過。

“不然解釋不通,整個群體都存在兇案裏的原因。”祁言攤手。

“有道理,”溫元思先肯定了一下祁言的猜想,才語音緩緩道,“可這個組織群體這般隱秘,平王連帶我們,查了這麽久,都只碰到冰山一角,找不到具體名單,兇手是如何得到的?”

一個人的能力與力量,能有多大?

本案中,可是沒半點兇手與人合作殺人的跡象。

祁言就解釋不了了,眉毛擰成一疙瘩。

是啊!這是怎麽回事!

集中討論就是這一點好了,能夠刺激思路,擴散思維。宋采唐長眉微斂,雙手捧著茶:“所以我們是不是有理由相信——兇手接觸過這個群體的人?”

趙摯頜首,目光如鷹:“可能是這個組織內部出來的背叛者,或者,是正在清查這個組織,站在他們對面的人。”

比如鷹衛。

“那我說的這種就比較困難了,”祁言抹了把臉,“一般的普通人家,就算有深仇大恨想報仇,也沒有辦法搞到這麽多信息。”

溫元思:“如果是叛國者組織裏的背叛者,我認為可能性也略小。這個組織嚴密謹慎,治下不可能沒規矩,有這樣的人,一定立刻清理。照著這個方向,我更傾向於,兇手不是背叛者本人,而是背叛者的家人,還得是關系不明,隱藏的很深,不好查的那種。”

鷹衛的話,更不好說了。

這個組織更機密,消息很難透露,基本所有在職人員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,一旦犧牲,也會圓個合理的場,報仇的話……有點不太像。

“我們可以再分析一下兇手的殺人模式,”宋采唐又說,“我們人類的很多行為,都跟心理狀態有關,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心理活動尤為重要,每一個動作背後,都蘊含著不一樣的意義。”

“比如拖拽,就是一種仇恨的行為,很多時候甚至是一種懲罰手段。”

比如這個時代,北方游牧民族,會把犯了錯的人綁在馬後,馬跑拖拽,就是刑罰。

“當然也不是沒別的可能,比如兇手力氣不足。”

宋采唐回想著案發現場的狀態:“人類用腦子思考,用腦子記憶,兇手傷害死者頭部,砸壞後腦,可能是想毀掉他的思想和記憶——這些東西對兇手來說可能很不美好。”

“所有死者姿勢都是臉朝下,兇手可能不想看到死者的臉。至於扒掉褲子,在□□潑灑穢物,怎麽看,都與性有關——”

為什麽?

到底是怎樣的仇恨,怎樣深,怎樣重的仇恨,兇手才會如此?

“來,幾個案件嫌疑人,咱們再捋捋。”趙摯提起的第一個人是安陽侯,“他同趙忠走的近,插手鹽運生意,對金錢看得很重,還是皇後的親哥哥——目前沒證據顯現他通敵叛國的人有關,就算有關,真是兇手,行為模式好像也不應該如此。”

他沒有親友被弄死,就算仇恨也是來自於金錢,皇後地位高尚,沒必要以這種方式卷進去。

除非……

皇後也卷了進去。

祁言連連點頭,覺得很有道理:“要說安陽侯像兇手,還不如說計柏呢! 這個人很能演戲,兩面三刀,嘴甜會哄人,看起來一心一意要泡玲瓏,實則送禮都不走心,仗著陵皇子站在背後,各種上竄下跳,很能裝了!假的很!”

“可他家世也不錯,親朋也沒查出不妥,”溫元思微微凝眉,“他的一個特殊敏感點,就是和皇後的奶娘,大梁氏有關。”

在欒澤時,他們辦過一個連環殺人案,受害者都是花娘,最後兩名死者,問香和月桃都是小梁氏的孫女,小梁氏是皇後奶娘大梁氏的妹妹,一家人風氣頗為不好,仗著這點關系在欒澤過的很好。

前後兩樁連環殺人案,看似沒什麽關聯,可真是……沒一點關系麽?

溫元思覺得自己想的有點多,但辦案,不怕想得多,就怕想的少,想不到。

一番話後,幾人各有思索,房間安靜了一瞬。

趙摯又手交叉,又提起另一件案件相關人:“江紹元態度轉變非常大,對問話十分不配合,我確定他一定有所隱瞞。”

“這個人不用說,一定因為保護玲瓏幹了很多事,”祁言哼了一聲,突然腿一盤,收到椅子上,雙眼放光,“說起來,王氏死的那晚,玲瓏遇到意外,形容的身高體型,也很像他啊!會不會裏面有什麽貓匿?”

“摯哥摯哥,”祁言看向趙摯,“找到的那件黑袍子呢,要不要讓江紹元試試!”

趙摯沈吟:“此事的確有些詭異,玲瓏說有這麽一個人出現過,身上痕跡也做不得假,袍子也找到了,可雁過留聲,水過留痕,這個人偏就一點痕跡也沒有……”

太不正常了。

祁言甩著扇子:“誰說不是呢,要不是有這麽多實打實的證據,我都要懷疑是玲瓏自導自演,編瞎話了!”

他哈哈一樂,房間卻安靜了下來。

安靜到詭異。

硬生生噎住,把笑憋回去,祁言弱弱的看三個人:“你們……這麽看我幹什麽?”

趙摯瞇眼,宋采唐斂眉,俱都若有所思。

溫元思微微一笑,語氣意味深長:“因為你這話讓我們茅塞頓開啊。”

祁言一口茶差點噴出來:“你們——不會吧!”

那玲瓏真的自導自演?

“不可能,人家多配合啊!除了跟江紹元有關的事她良心過不去,其它的問什麽說什麽,她可是受害者啊!”祁言都有點急了,“那晚要不是遇到了摯哥,她都可能不僅僅是被欺負的事了!”

宋采唐微笑:“所以,她出事了麽?”

祁言皺眉:“因為她……幸運躲過了?”

“ 就是因為她太配合,太像受害者,所以我們不管誰都沒懷疑她。可之後事實明顯,她並沒有再遇到危機,也不像驚弓之鳥害怕,這是不是說——”宋采唐看著祁言,“她從一開始,就知道自己不會有事?”

趙摯眉目冷峻:“拋開這些刻板印象,玲瓏在那種微妙的時間地點,神情緊張的出現,就很可疑了。”

這很可能是一個故意策劃的,演示一些行為的局。

不需要一個‘黑衣人’出現,袍子可以自己放,身上的痕跡,可以之前想辦法弄。

女人身上的疑似歡愛的痕跡,早一柱香晚一柱香,肉眼上真的很難區分。

祁言有點急:“那你們這一個一個排除,到最後兇手只剩女人了啊!”

溫元思輕笑:“誰說,本案兇手一定是男人的?”

288.所以你們都懷疑——

汴梁城, 天子腳下,忽現連環兇殺案, 震撼力影響力如何,想象的出。

現在又說連這環案兇手,殺了這麽多人的人,可能是個女人……

祁言有點接受不了, 傻呆呆的捧著茶, 看著旁邊的三個人。

宋采唐面色沈吟,久久未言。

上輩子導師的話言猶在耳, 記憶深刻。

兇殺案裏, 女性兇手比例比男性小很多, 每每遇到這種案子方向,試圖推理時,一定要小心再小心, 怎麽謹慎都不為過。

男性兇手動機通常簡單,錢,權,仇最為常見,但是女人心思動機, 非常難猜, 很多時候一個小小的舉動可能包含了很大意義, 找不到這個點, 就沒辦法破案。

女人內心生活很豐富, 很多訴求, 不僅男人無法理解,很多同性也無法理解推測。

“本案的女性相關人,還有一個。”祁言面色嚴肅,提醒身邊三人,“凝煙。”

趙摯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凝煙不太像。她看起來膽子很大,身後有靠山,但觀其行事,並不像有大智慧的人。”

溫元思相當讚同:“而辦成這麽一樁大案,前前後後殺了那麽多人,還能輕松掩飾,不為人知,兇手的聰明程度——可以想象。”

“所以你們都懷疑玲瓏?”祁言眨眨眼,看向宋采唐,“你也是?”

宋采唐點頭一點也不猶豫:“她的確,有很多地方可疑。”

祁言:……

“十八年前,北青山剿匪當晚,一個匠人死了。這個匠人姓令,叫令敏方,”趙摯話音徐徐,給出另一點線索,“而令敏方的獨家技藝,就是提純丹砂,也就是,制水銀。”

“他有一個兒子,當晚之後,失去蹤影,下落不明。這個孩子,我特意問過了,旁的人,街坊鄰居熟的不熟的,都只是‘知道’這是個兒子,沒有人能確定。”

這種時候,這話種,暗意如何,不要太明顯。

祁言摳著眉:“可也不對啊,這是十八年前的事,玲瓏現在才二十出頭,十八年前還是個小娃娃!她怎麽可能跟這件事有關,是這個孩子?”

宋采唐就笑了一聲:“不,玲瓏姑娘絕非二十出頭。”

祁言眼睛瞪大:“哈?”

你說啥?

“女人在保養上下的功夫,你們男人大約永遠不會知道。”

宋采唐眼梢微垂。

父親宋義的事,不大好說,還好近來她一直努力一件事,剛巧今日得到了結果,還沒來得及說:“我近日有請漕幫幫主幫我私下留意各處的煙花場——”

剛開了頭,趙摯就不讚同的看向她,吃醋感覺不要太明顯:有什麽事不能支使我去做,要找一個外人幫忙?

氣氛瞬間轉的暧昧,十分不嚴肅,宋采唐瞇眼,在桌子底下踢了趙摯一腳:別鬧。

事實上,查這種事,曹璋還真是比趙摯方便的多。有些秘密,自有自己的規則,官府不好插手,有關聯的圈子卻好問的多。

“ 玲瓏一在玉春樓掛牌,就是很成熟的妓子,情商足夠,長袖善舞,對各種規則十分熟悉並能掌握運用,一炮而紅,紅的非常快,範圍非常大,絕對是經過訓練的人,”宋采唐語音緩緩,“我問過老鴇,老鴇吹噓自己訓練人的本事了得,話裏也不否認玲瓏天生是幹這一行的,天賦異稟,上手非常快。”

“ 我不信世間有對這種事上手非常快,非常享受的女人,絕對是之前有過類似經歷。”

隨著她的話,嚴肅氣氛回來,趙摯也不敢鬧惹了她生氣,只是靜靜看著她,聽著她說。

宋采唐:“果不其然,曹幫主還真幫我查到了。”

“大概十六前年,從汴梁往南走,離的不太遠的涼縣,某個青樓有了個特別出色的新妓,將將十三四,非常年輕,名叫憐兒,和玲瓏姑娘生的很像……”

“等等,”祁言嘬了口牙華子,“十八年前制水銀的匠人令敏方姓令,新妓憐兒的憐字裏有個令,玲瓏的玲也有令——”

細思極恐!

而且照這樣看,十六年前十三四,十八年前就是十一二,現在二十九或三十歲……每一個時間點年齡都對得上啊!

這難道是巧合?

不是巧合,就是問題。

“當時的憐兒姑娘,掛牌未滿一年就失蹤了,曹幫主探不出當時真相,總之就是,這位憐兒姑娘從此下落不明,生死不知,世間全無音信。”

一個人再怎麽變,再怎麽會保養,性格裏的很多東西是變不了的,有些小習慣也是變不了的,宋采唐請曹璋幫忙,仔細查對了那位憐兒姑娘的過往細節,幾乎已經確定,她就是玲瓏。

“所以咱們這位玲瓏姑娘,可不只是二十出頭。”宋采唐長眉微斂,“她隱瞞了年齡,隱瞞了來歷,多年沒有音信,可能事出有因,也可能是故意的。”

她想換一種生活方式。

“消失那麽那麽多年後,大約四年前,她卷土重來,直入這汴梁城,最大的煙花場所,也定有原因!”

溫元思嘆了一聲:“但凡姑娘家,沒幾個真心實意,願意自己出來賣,天生喜歡這行。若玲瓏過的下去,不為生計逼迫,為了什麽進來這煙花場?若她過的下去,可以自給自足,那消失的這些年,她在哪裏,在幹什麽?”

每一條每一條,都是問題。

趙摯瞇眼:“這汴梁城的連環兇殺案,算一算,正好起於四年前。”

目前發現的受害者,死因不同,地點不同,但不管哪一個,推斷其遇害時間,都在四年內。

“那玲瓏要是這個令敏方的女兒,會煉水銀,使用水銀就很正常了!”祁言皺著眉毛,“可她的身份,怎麽跟叛國組織聯系起來的?難道真被我說中了,她爹在十八年前被這夥人弄死了,所以她要報仇?”

“可是也不對啊,宋采唐說十八年前這個組織還沒動作呢,而且以她的身份牌面,也弄不來這名單嘬!”

宋采唐:“或許她在某種意外環境下,認識了某個組織裏的背叛者。”

趙摯:“或者鷹衛。”

溫元思沈吟:“我們該大力度排查一下玲瓏的人際關系了。”

從過去到現在,她身邊都有誰,和誰認識,和誰交好?

“如果兇手真是她……”宋采唐微微垂眸,指尖摩娑過茶杯沿,“很多東西,就能說的通了。”

祁言十分感興趣:“什麽東西?說說說說!”

趙摯和溫元思沒說話,一起看向宋采唐,意思很明顯:說吧,我也想聽。

宋采唐就笑了:“女性兇手因為性別特點,殺人方式上有很多體現。比如一般女人身材不會太高大,力氣也沒那麽足,若起意殺人,很少人會選用暴力方式,她們會示弱,或者引誘,降低對方警惕心,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,下毒比直接出手更方便。”

“本案所有受害者都中了毒!沒中毒的也中了迷藥!”祁言拳砸掌心,“兇手所以擊打後腦的動作,都是在受害者本人沒有反抗能力之後!”

宋采唐微笑:“還有王氏遇害當晚,玲瓏的表現……”

微妙的時間表現,與兇手時間線重合。

“至於擊打後腦,擺出臉朝地的動作……”

毀掉記憶,對別人的腦子不滿,大約是她本人不願意想起那些事,她是如何跟這些男人周旋,忍著惡心伺候他們上床的。換了誰,誰都不願意再看到這些人的臉。

至於有關於性方面的侮辱,卻沒有任何發洩的痕跡,就更簡單了。

男人對性的執著,很多女人理解不了,比如宋采唐知道,很多連環殺人案裏,男人的動機和表現,跟這個有關,也一定會有各種變態行動呈現。

她知道,會總結,會跟著方向追尋真相,但她本人,是理解不了的。

所以本案這一點,才讓她奇怪,現在她找出原因了——

因為兇手是女人,來不了。

玲瓏身在青樓,不管什麽原因,想要做什麽樣的事,她對這樣的自己一定是不喜歡的。男人侮辱她,她就想侮辱回去,只是這麽簡單。

至於本案裏的女性死者……

要不還是同樣的原因,這些女性死者與叛國組織有關,要不就是——

兇手的戾氣升級,不再執著於一路,這些女人在別的方面惹了她。

本案兇手,現在真的很危險。

“還有一點,需要大家註意。”宋采唐長眉微斂,“時間差。兇手是怎麽做到游刃有餘的殺人,自己還有不在場證明的?”

必然有一個人,幫她掩飾。

或者她用了什麽手段,使別人不得不幫忙。

祁言立刻舉手:“江紹元啊!這個人說幫了玲瓏很多,是不是就是這些事!鄭方全死的那晚,就是江紹元幫玲瓏做的不在場證明,他說後半夜他倆在快活!”

“咳!”

趙摯拳抵鼻間,狠狠刮了祁言一眼,提醒他註意說話。

祁言立刻慫了,摸摸鼻子,不敢說話。

溫元思道:“兇手殺害王氏時,照現場看,應該是不小心被人撞破,沒做完一切,匆匆離開,這個是誰?凝煙說曾經看到玲瓏猶豫要不要去找王氏,玲瓏當時應該是察覺到了凝煙在偷看,故意演戲給她看,回房間後,等了一會兒,才又再次出來,朝王氏下手。這最後一出,殺人的時候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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